讓長輩在這所人生學校裡,重新找回被需要的自己| 東可日照中心 蘇燕玲校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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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諮商心理師到日照中心負責人,比起董事長,大家更習慣叫蘇燕玲一聲「校長」。她直言:「其實這根本不是我原本的人生計畫。」大學念社工、研究所念諮商,曾在身心科診所、家庭暴力防治中心、性侵害防治中心服務,也持續擔任企業特約心理師。
多年來她陪伴許多人走過生命低谷,也看見不同的人生故事。而投入長照,則成了另一段意想不到的溫暖旅程。
成立日照前幾年,一直有長照機構找她去帶長輩團體。但真正推了她一把的,是從小看著蘇校長長大的哥哥。因為觀察到台灣逐漸邁入超高齡社會,主動建議她:「這是你的專業,要不要考慮做長照?」後來她找來醫師朋友討論,於是四位精神科醫師、一位心理師與兩位企業家,一起研究、參訪,也逐漸理解所謂的日照,是讓長輩早上來、下午回家的生活模式。「我們認為這不只是未來高齡化社會的重要需求,也是一種能夠兼顧長輩生活品質與家庭照顧壓力的服務,因此決定成立光慈全人關懷,再進一步創辦東昇、東可日照中心。」

對蘇校長而言,長照並不在她既有生涯規劃,而是在看見需求之後,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由於長期在幸福社區大學、信義社區大學與法鼓山社會大學授課,她將多年來的班級經營經驗帶進日照中心。這裡一樣有書包、每週三有制服日,也有選出班長、副班長、服務股長、園藝股長等幹部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與責任。有一天,長輩笑著對她說:「我們有班長、有服務股長,那妳不就是校長嗎?」從那天開始,大家便習慣叫她一聲「校長」。
這所「學校」,也慢慢改變了長輩看待自己的方式。東昇剛成立時,許多平均85歲左右的長輩,一走進來就哭,擔心自己被送進老人院,再也回不了家。
但當蘇校長告訴他們:「你是來上課的。」情況開始不一樣了。每天有課表、有任務,有人掃地、有人照顧花園、有人餵魚,長輩不再只是被照顧的人,而是學校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。她認為:「用這樣的模式,長輩不但不會抗拒,反而會抱著期待的心情來。因為他會覺得,自己還是被需要的,還是一個有用的人。」

蘇校長認為:「自立與賦能是日照的重要主軸。要有能讓長輩自立、參與的課程,才是推動日照的本意。」
當被問到東可最大的特色時,她毫不猶豫地說:「我想最讓我引以為傲的,是我們有一套完整的理念與課程架構—『全人關懷、全人照顧』,這也是所有課程設計的核心。這個理念來自我過去在安寧病房的經驗,我們從生理、心理、社會與靈性四個面向出發,再依照這套架構發展課程。我一直認為,長輩需要的不只是照顧,而是能回應需求的陪伴。因此,我們會和老師共同討論課程內容,達到讓長輩自立、賦能與持續成長的目的。」
「很多人問我,為什麼要做咖啡課、組樂團、辦這麼多活動?因為我一直希望讓大家看見,老不等於無能。」蘇校長說。無論是長輩親自示範的手沖咖啡,還是四處受邀演出的昇信樂團,她想做的從來不是招生,而是給長輩一個被看見的舞台。「最讓我感動的是,我自己也被他們震驚到了。」她記得第一次帶昇信樂團登台時,30多位長輩幾乎全部上台,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失智長輩,年紀最大的甚至已經100歲,但節拍完全沒有錯。「我們醫療團隊裡一位老人失智症專科醫師,看完之後跟我說,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病歷,他不會相信台上有這麼多失智長輩。」後來到信義社大成果展演出時,台下許多人跟著打節奏,甚至感動落淚。「那一刻我更加確定,失智不代表什麼都做不到,年紀大也不代表沒有能力。」
「不管年齡多大、身體狀況如何,只要給他機會、給他舞台,他都可能做到你意想不到的事情。」
而對蘇校長而言,導入智齡系統帶來最大的改變,不只是數位化,而是讓過去大量仰賴紙本的工作逐漸系統化。像過去最讓她頭痛的,其實是評鑑資料的準備。「要從大量紙本裡一份一份找資料、整理、撰寫,真的是最辛苦、也最讓人頭痛的事情。」導入之後,無論是月會紀錄、個案照顧計畫或評鑑資料,都有了完整架構。她特別提到:「像黃昏症候群等個別照顧需求,都能直接建立在系統裡,後續只需依狀況調整,省去了大量紙本作業時間,紀錄變得更方便,工作效率自然也提升不少。」
在導入初期有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小插曲。當時前主任為了把系統研究透徹,幾乎天天加班。
提起那段過程,蘇校長打趣地說:「我還跟她開玩笑,不要為了一個系統陣亡喔!」而另一頭,照服員則迫不及待希望系統趕快上線,因為過去大家都得下班後再花上一個多小時才能完成當天紙本紀錄,當東可率先導入後,東昇同仁甚至跑來抗議:「為什麼他們都只要進系統點點點,我們還在寫寫寫?」原本大家都習慣紙本,甚至擔心改變,但當實際感受到系統帶來的便利後,反而大不同。「從抗拒到大家搶著用,這轉變我覺得很有趣。」

「智齡在很多細節上都有留意到。尤其是在個案資料、紀錄建置這些部分,系統做得蠻清楚的。」
談到如何陪伴變老,蘇校長認為,可以從個人、家庭與社會三個層面來看。首先,最重要的是學習接受自己的老化與身體變化。「很多人的痛苦,是來自於無法接受自己正在變老。」而在家庭中,比起要求同理,她更希望家人能多一點「好奇」。
「從心理學的冰山理論來看,我們常常只看到長輩的行為,卻忽略了行為背後的原因。當理解多一點,衝突就會少一點;當期待降低一些,也能看見長輩已經做到的部分。」至於社會層面,她認為台灣仍然把老與失能、死亡畫上等號,但老化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生命歷程。「不要把老等於無能,也不要把老等於死亡。當社會能夠更理解老化、接納老化,我們才有可能做好陪伴變老這件事。」

機構許多貼心規劃的硬體設備,雖所費不貲,卻也讓長輩感受到:變老,依然可以好好生活。
而比起營收數字,蘇校長更在意的是這所「人生學校」能否長久走下去。
她坦言,日照中心的人力、課程與設備成本都不低,因此必須建立穩定的營運基礎,才能持續投入課程、照顧品質與科技輔具。「我不是為了賺錢而賺錢,而是因為我必須賺錢,才能給長輩更好的餐食、設備、課程,也才能給員工更好的福利。」
她希望有一天,即使自己不再站在第一線,這裡依舊有課程、有舞台、有班長、有制服日;長輩仍然能夠學習、成長。她也期待員工、主管甚至未來的接班人,都能認同這文化,繼續把這所學校經營下去。

這份對永續經營的期待,也成為蘇校長與團隊持續前進最重要的力量。
十四歲那年母親離世,加上後來又失去親近的家人,以及曾在安寧病房伴隨許多生命走到最後,讓她很早就明白,死亡是每個人終將面對的人生課題。「沒有人知道自己可以活多久。」也因為這樣,她更希望「人生學校」未來要留下的,不只是一間機構,而是一個讓長輩即使到了生命的冬天,依然能夠學習、感到被需要、有尊嚴地生活,也始終都能保有期待明天的理由。